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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是用来煨的

  □储 劲 松
  
  设想一个情境:暮色里,闹市边缘某个僻静小饭馆,一张小小八仙桌上,一只被烟熏得黑不溜秋的泥炉子,炭火烧得正旺。一只同样被熏得乌油油的小铁锅架在碳火上,里面盛满狗肉、豆腐、年糕、千张、大葱、花椒、辣椒,正被煨得乱成一团。红而浑的油水咕咚咕咚沸腾着,冒着细密的小泡,泛起复而破灭,破灭复而泛起。要人命的浓香袅袅地在屋里漫溢开来,并从塑料门帘子的缝隙钻出门外。天野间,此时正飞着鹅毛大雪……这,该是何等难以抗拒的诱惑?而恰好,三五资深老饕此时拨帘突入。但见他们目光如炬,径奔火锅,不问朱雀玄武,只管团团围坐,屁股未稳而长箸已出,啖肉复呷酒,呷酒复啖肉。一忽儿,热烈的油汗就从眉头层层渗出。这,又该是何等痛快的食事!
  
  火锅是极其平民化的美食,现在连高官巨贾也对它情有独钟,但我仍然相信,火锅身上烙着草根的胎记,它是应草根之运而生的。我还一直相信,火锅是穷人兼懒人还兼聪明人的一项惠泽千秋的发明。因为非穷懒,不会把零碎食物原料一锅炖,非聪明,不能调出那么可口的味道。
  
  我有时甚至还突发奇想,火锅许是山顶洞人的发明:某个大雪封山猎物潜伏的日子,懒散的祖先因为不曾备足食物,家里只剩下一幅羊骨。面对饿得嗷嗷叫的一大家子,主妇苦思半日,终于一拍脑门,“有了!”但见她钻木取火,待得柴火熊熊,把石锅往火堆上一墩,捧雪化水,再把羊骨放进去一通猛煮,最后把仅剩的一点儿野菜根、核桃壳、草药一古脑儿掺进去……这就是火锅的缘起。
  
  这自然是胡思乱想。有亲身体会的是物质匮乏的年代,我们老家那旮旯,火锅是冬天餐桌上最经济实惠又最受欢迎的一道菜。那时候,其实也不过是二三十年前,山区农村还很穷,吃肉除非过年,打牙祭则靠火锅。那火锅说起来真没什么内容,不过是煨白菜帮子,煨白萝卜,腌菜煨豆腐。但一家人屁股底下各坐一暖桶,围着桌子吃火锅的场面,实在温馨地叫人难忘。现在想来,那一只只“滚跳跳”的火锅里,煨的其实是草根家庭最简单又最真切的幸福。
  
  火锅早已风靡全世界,名目可谓五花八门。在中国,最著名的自然是重庆火锅。在我们这个小城里,就开有真真假假上百个重庆火锅店。但重庆火锅的过分辛辣,于胃并不相宜。于是“腌菜豆腐火锅”重新以怀旧的名义,堂而皇之地进驻大小饭店。这种颇有地域特色的火锅,堪称素火锅之王:腌得黄澄澄的碎菜叶又酸又甜,煨得像蜂窝的豆腐又软又香,再加点儿朝天椒,不管是佐饭还是下酒,都别有一番好滋味。无论是50前还是90后,无论是型男索女还是贩夫走卒,都奉之为火锅经典。而我等草根老饕,更是百吃不厌。
  
  北地的冬天总是来得早而去得迟。长冬漫漫,冷是一个高度持续性的动词,把人的骨头都冻得磨牙。对于老饕而言,最有效抵御阴风苦雨的,不是羽绒服或狐皮大氅,而是炭火小炉上一只咕嘟嘟的小火锅。老饕们抗寒的理论依据就是:征服冬天首先要征服胃,征服胃则以火锅为上。草根老饕储某则要补一句:冬天是用来煨的。